『博观而约取,厚积而薄发。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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庭有枇杷树






庭有枇杷树
           飘蓿  文

引子

    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
    老头儿伸长脖子,毛笔挥下,又随手把宣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。
    这篇《项脊轩志》,他曾经写过无数次,却终究无法让自己满意。至今,他没有一张落过款的书法。桌子上的印泥摆了很久,沉睡在万物生长的夏日里。
    窗外庭院深深,杂草肆虐,演绎的不是生命而是枯朽。
    这是一座孤独的老屋,里面住着孤独的人。孤独的人眼睛里有孤独的昼夜和孤独的年轮。

一水清波一山峦,

一桥一雨一池仙。

风光如画一世界,

一树枇杷满庭院。

蝶影飘飞一巷口,

一坛老酒人枯瘦。

一朵昙花开不见,

一头青丝故时留。

“风雨晕开了画卷,勾出笔下苍茫人间。”

我以一个标准文青的姿势带着mp3,耳机里温柔地响着一首《庭树》,即刻就把我带入了水墨画中去。

夏季再多的阴雨也挡不住阳光,满城的柏油路都晒得滚烫滚烫。

巷头树荫照样是老人们的天地。他们捧着大碗,晾着谁家泡的苦荞茶,麻将桌依旧被包围着,不时传出谁胡了的叫喊。

我默默地绕开。“你是谁家的孩子”这句话,在已经被问过几百遍之后,就再也不想靠近他们了。

树荫下的大多是单身老人,闲着无聊解闷儿的。有时候我会羡慕他们的生活,那么无拘无束。在热浪滚滚的天气里,也能捧着大碗的热茶不出汗,唠唠叨叨着一下午就过去了。

不过院里单身的老人不都这么闲,例如我奶奶。

爷爷几年前去世之后,奶奶就每天坐在家里,不是读书就是打毛衣,老花镜不知换了几副。据说奶奶年轻时文静端庄是出名的,看来几十年过去,她依然如旧。开始的时候,我来看她的时候特别多。后来,受不了这么闷的气氛。这一次,如果不是因为到这里附近补几天课,我是绝对不会和她在一起住的。

然后我路过了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,耳机里,依然是这两天一直无限循环的《庭树》。

奶奶给我讲过《项脊轩志》。因为最后一句,我喜欢这篇文章。

“庭有枇杷树,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,今已亭亭如盖矣。”

这才看到枇杷树下已经有一个人,依靠在树干上。

是老屋里的看车老岳,他也在吟这一句。我和他离得远,却仿佛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眶。





天真的输给了命轮,
隔岸观灯却输给一句故人。
草叶纷飞的时节,
谁也未曾看到灯火漫天。
春去冬来,残卷消失,
却有人为一句守候
道尽了陈旧的一生。

    我坐在奶奶家的书桌前。桌上盖着玻璃板,下面压着那些我看过一百遍却一直看不够的旧照片。
    从奶奶很小的时候,按一条龙的顺序排到我出生长大,从黑白到彩色的。
    奶奶是美女,年轻时或现在都一样。这一点,我爸没遗传成功。至于爷爷,我出生后就没见过,照片上的他明显有些配不上奶奶了。
    爷爷和奶奶差了将近十岁,却一直走下来了。爸爸还说他们很恩爱。
    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猜测,作为一对典型的封建式夫妻,他们的相遇相知是多么的巧合而非无奈呢……

    “他把陈旧的碎片,凑成线条都婉转,如思绪跃然纸上。他魂彺何方……”
    我又轻轻地哼唱起这句熟悉的旋律。因为那一句“他魂往何方”循环到死。
    我走向车棚,车子就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。这两天上课正好在讲《项脊轩志》,当我一边推着车子一边背着课文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老岳。
    “老岳!”我毫不顾忌地大叫,然后他开始拍我的头。在这个院子里,就我和他关系最好,有时候我写作文,还会把他写成忘年交之类的人物,在各种老师同学面前得瑟许久。
    “项脊轩志啊。”他轻轻地说,“我喜欢这篇文章呢。”
    他又指着窗外,枇杷树长得正青葱,“你看,这场面像不像‘庭有枇杷树’?”
    忽然我就想起来老岳死去的妻子,然后伤感起来,感觉这篇文章是不是勾起了他太多的回忆。家人分裂,潦倒半生,妻子早亡,一个人的命运如此,老岳却依旧在我面前天真得像孩子。我忽然就有些佩服他了。
    其实我和老岳关系好不是白关系好,我是知道他很多秘密的。
    “老岳,其实我奶奶,年轻时也喜欢过你呢。”
    “真的?”他脸上的皱纹都红了。
    “真的啊,骗你干嘛。”我笑着,拍拍他的后背,“所以你当时不努力争取,真是可惜呢。不如在晚年去和她做个伴吧,不要成天一个人对着枇杷树感伤了。”不忍在面对一个老人羞涩的表情,我马上抛下一句“再见”蹬车去上课。

 
 三

梦想使人那么偏执
秘密渲染从前日子
当年纯真的孩子
六月展开的栀子
夜空灿烂的星子
揉成一团的折纸
岁月是秒针的倒置
一次一次努力计时

    他是军人。
    她是女学生,高中毕业后就到部队附近的村庄教书。
    她认识他,也请他到她家吃过饭。
    他们一起在小小的篮球架下和孩子们打过篮球。 
    她教他识过字。
    她二十岁结婚,嫁的是以前从未见过面的一个农村男子。
    他二十三岁时娶了部队上的女兵。
    相濡以沫三十年,他的妻子因为癌症去世了。
    文革的时候她度过了最黑暗的十年,她的丈夫被冤枉死去。
    再相遇时他们已经过了最好的年华,只是喝一碗茶,在枇杷树下说说话。
    他翻动以前的旧照片,在窗外,枇杷树默默地怀念。

    我在日记本上写了这么一些话,然后上上密码锁。
    这就是老岳以前告诉我的他们的故事。
    老岳说,我奶奶是他青春最美的记忆,他的妻子是相守一生的亲人。如果你爱上的人和你相守到两鬓斑白,那么你们之间的感情已经不是爱情能够形容的,而是一种融入骨血的情感。
    老岳一生,虽然有很多不幸,但有那么些年,遇到了正确的人。
    后来他一个人守着车棚,也觉得很快乐。
    而我奶奶几乎和他有着差不多的命运。
    

    “春去冬来,转世不忘。他走在阡陌上,恍如初见,一如初见。”
    如果是人,时隔多年,是否也能转世不忘,一如初见?
    庭树依旧青葱,树下的他默默地拾起记忆的碎片。
    后来我结束了在奶奶家的生活,回到了大城市,渐渐开始看一些轰轰烈烈、催人泪下的小说,渐渐把这个平淡的故事放在脑后。《庭树》这首歌,在循环了很多遍之后也渐渐遗忘了。直到奶奶去世的时候,我才又翻开那个密码本,把它慢慢地扩写成一段往事,就像现在这样。




    奶奶死在妈妈工作调回老家的一年。
    那年我转学到了老家最好的学校,离奶奶家的院子不远。奶奶生病的时候,我会在放学后去边看着奶奶边写作业。有一天我打开楼下的邮箱,看到一个包裹。没有贴邮票,寄信人是空的,收信人是我奶奶。
    包裹里是一筒粥,新鲜的,从搭配上讲,做粥的人是很用心的。
    我微笑了一下,路过车棚,看见老岳正盯着我看。
    奶奶的病情一直在恶化,但她除了去医院接受必要的治疗坚决不住院。她越来越频繁地躺在床上,望着窗外的枇杷树。
    放着粥的包裹我每天都收到一个,里面的粥每天一个样。后来我找老岳谈过一次话,话里的内容连我奶奶都不得而知。

    奶奶死在一个普通的早晨,在长眠里在也没有醒来。葬礼过后正是初春。有一天我忽然看到老岳扛着一棵树苗,提着一桶水一个铲子就走到空地上,开始在离老枇杷树不远的地方挖坑。
    “老岳?”我望着他,“你要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种树啊。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枇杷树。”
    于是我站在那里,从早上一直站到中午,看着他把树栽好了,他才看我一眼。
    “哦,你还不知道吧,那棵树,”他指着老枇杷树,“也是我种的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很多年以前,我妻子去世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所以……你才会放弃那么棒的工作,宁愿来这里守车棚?”
    他不说话,把头转回去静静地对着我。

若流萤化作腐草也会发光,
我便不惜一切留在你的梦乡,
若飞鸟折了翅膀也能飞翔,
我定会给你最广袤的天堂。
若树的年轮可以一圈圈减少,
我便不遗余力拯救少年的风暴,
若岁月的痕迹可以越发渺小,
我必然用最虔诚微笑祈祷,
愿我们至死无憾白头到老。

    窗外是两棵树,一棵长了密密麻麻的树枝,高大的身躯布满皱纹,一棵瘦小而弱不禁风,刚刚抽出一点新芽。
    老岳就用这样的方式祭奠死去的爱人,然后用尽一生守护他们剩下的时光。
    那首歌已经播放到了最后一句:
    “庭树青青透过窗,那一年,我为你,曾亲手种下它。”


尾声

    如果岁月淹没了旧时的所谓爱情和梦想,不如在遗憾的同时尽力去守护,尽管它一错就没有了再错的机会。
    有时候,爱不一定轰轰烈烈,只是平淡的一句话,便有人相守几十年。
    我们每个人都终究会被埋没在广阔的世界上,既然这样不妨不要再做无谓的消磨。
    就像故事里的老岳,既然遇到了值得守护的人,就为她们种下两棵枇杷树,种下最值得种下的美好。
    曾经有一句话,叫做“我所爱的每一个人都是亲人”。这话是老岳对我说过的。但直到我长大成人,褪去青涩步入社会时,才真正懂得这句话的含义。亲人不一定要有血缘关系,亲情也可以是爱情,融入骨血。
    正如院子里的枇杷树,当一棵长得茂盛时,另一棵就会被悄悄种下。
    每个人的人生都会有错过,但不要忘了,不论是错过的还是抓住的,都必须珍惜。
    这就是我在最后,想对所有愿意看这个故事的人说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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